我們該如何介紹喬治·夏勒?是《時代周刊》評選的世界上最杰出的三名野生動物學家之一”?是紐約動物協(xié)會國際野生生物保護部主任、世界自然基金會特邀研究員和世界貓科動物保護組織(PANTHERA)副總裁?還是擁有一長串學位、獎項、著作和遍布世界門生的學界泰斗?當下的環(huán)保人士令人眼花繚亂,那么到底是什么,讓我們面前這個溫良靦腆的老人與眾不同?
作者:郭求達 袁全
攝影:奚志農 陶希夷
說明:本文經“我報道”授權轉載
森林里落了一夜的雪。黎明時分,男人在雪地上發(fā)現了新鮮的腳印。他追著腳印走向森林深處,不時匍匐爬過積雪壓彎的竹林,用凍僵的手指撥開枯枝。路邊有三堆糞便,摸上去還有余溫。不遠處傳來樹枝斷裂的聲音——男人知道,自己被那頭動物發(fā)現了??諝忸D時緊張起來,他必須抓緊追上它。
男人沿著山中小徑奮力攀登,突然一聲低吟劃破寂靜。他循聲望過去,在一株云杉的樹枝上,瑟縮著一只小小的熊貓。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野外棲息的熊貓。這個男人叫喬治·夏勒,是首位獲中國政府批準、深入大熊貓棲息地的西方科學家。那是1981年,他48歲。
見到夏勒的時候,他前一夜剛從紐約飛抵北京,但臉上不見疲憊之色,目光羞怯柔和?!耙宦讽樌痫w只晚了6小時!”他咧嘴一笑,沖我們擠擠眼睛。
夏勒計劃在北京休整一天,然后直奔青藏高原,深入海拔4000米以上的昆侖山,在帳篷、睡袋、方便面和日記本的陪伴下,度過為期3周的雪豹野外監(jiān)測之旅。
他今年82歲。
閱讀動物靈魂,和大猩猩比肩而坐
1959年,當時還在讀博士的夏勒來到中非,第一次在野外獨立深入考察一個瀕危物種——山地大猩猩。沒有汗牛充棟的參考書,也沒有一塵不染的實驗室;他直接在這片人跡罕至的荒野上安營扎寨,和大猩猩一起生活。而在此之前,沒有任何動物學家這樣嘗試過。
“你怎么交朋友?天天去看他,讓他熟悉你。”夏勒回憶道。他執(zhí)著地纏著這群體重超過150公斤的人類表親,從早到晚在它們的領地晃蕩。
終于有一天,一只山地大猩猩從樹上慢慢爬了下來,與夏勒對視一眼,見他沒動,猶豫片刻,呆頭呆腦地挪了挪屁股,坐在了夏勒身旁。
“當時我們倆心里都很緊張?!毕睦栈貞浖按?,嘿嘿一笑。非洲上空的陽光灑在這一對沉思者身上,有歷史記載以來,山地大猩猩和人類第一次在野外坐到一起。
在夏勒的眼中,每只動物都有自己獨特的性格。他從動物自身的視角去閱讀它們的靈魂,打破人類與動物間無形的障壁。在這種態(tài)度下持之以恒的辛勤工作,最終為夏勒贏得了尊敬——1963年,他的《山地大猩猩:生態(tài)和行為》發(fā)表,全世界第一次驚奇地發(fā)現,山地大猩猩和人類一樣具有智力、文化、情感和社區(qū)。經過他艱苦的努力,自然保護區(qū)被建立,猩猩得以在居住了數百萬年的家園繼續(xù)生息繁衍。
山地大猩猩只是夏勒從滅絕邊緣拯救回來的眾多物種之一。從巴西到坦桑尼亞,從老撾到巴基斯坦,幾十年的時光,夏勒大多在人跡罕至的荒野中度過。
為什么一定要去野外?“野外考察是生態(tài)學家最基礎的工作?!毕睦照f,“我們對野生動物知道的太少了,而人們更傾向于關心他們熟悉的事物?!睉阎鴮游锏淖鹁春捅瘧?,夏勒長年累月地觀察它們的行為生活,向外界揭示它們的真實形象。
戰(zhàn)地力勸軍閥,就為了保護“幾只羊”
然而大部分時候危險來自人類,而非動物。
2005年,72歲的夏勒穿過戰(zhàn)火紛飛的土地,輾轉來到阿富汗西北部的山區(qū)。他在一個村落找到了當地部族武裝領袖:“我來這里是想請您保護馬可波羅盤羊。它們快被盜獵者趕盡殺絕了?!?br/>
這名軍閥愣住了。一個“美國佬”,頂著槍林彈雨,翻山越嶺來見他,就是為了幾只羊?
“保護它們對您有好處。”夏勒耐心解釋,他已無數次協(xié)調野生動物和當地居民的共同生存?!澳梢宰屷鳙C合法化并對此征稅。只要杜絕盜獵,讓馬可波羅盤羊保持一定數量,您就可以永遠保持這項額外收入。”
軍閥居然同意了。盡管還身處危機四伏的交戰(zhàn)區(qū),但夏勒心里想的卻是讓這種美麗的生靈在帕米爾高原自由馳騁。
在他看來,保護野生動物就是保護人類自己。
“為什么我們要關注那些野生動物,它們離我們很遠?”記者問道。
“因為萬事萬物彼此相連。老虎以野豬為食,老虎滅絕了,過量的野豬就會改變森林的面貌。森林改變了,河流就會受到影響。如果沒有了河流,你覺得你喝的水該從哪來呢?”
在他近60年的野外動物科考經歷中,最讓他引以為豪的就是與動物們同行。
有一次他在坦桑尼亞的草原上午睡,醒來時發(fā)現一群獅子整整圍了他一圈,正瞪大眼睛好奇地看著他。
在西藏羌塘,他曾和一群野狼比肩同行。
在四川臥龍,夏勒躲在暗處觀察一只熊貓,它突然徑直走了過來,然后背靠竹莖一坐,低下頭,在這個人類的面前睡著了。
“比起人類,動物其實更善于判斷。它們不會說話,所以它們能感知你全身一切細微的肢體語言。這是它們的生存之道?!毕睦找荒樀靡獾卣f。
“為什么這些動物不怕你?”記者問。
“因為它們之前沒見過人?。 ?br/>
“如果你可以變成一種動物,你會選擇哪一種?”
研究過大猩猩、熊貓、藏羚羊、雪豹的夏勒居然回答“禿鷹”。“因為他們在山間飛翔,俯視大地?!毕睦找贿呎f,一邊拿手比劃著禿鷹沿著山巒自由翱翔的樣子。
半生結緣中國,見證熊貓回歸自然
夏勒在超過20個國家研究過野生動物,而他做野外研究和保護最多的國家,是中國。自1980年起,他每年都會來中國,有時一年幾次。他在中國的時間甚至超過在美國密蘇里州老家。
1980年,經中國政府批準,夏勒作為世界自然基金會的特邀科學家來到四川臥龍,與中方科研人員一起在野外觀測大熊貓。5年間,夏勒的例行工作包括每天翻過幾道山去檢查捕籠,即使天寒地凍也要早早起床;每15分鐘一次追蹤裝了無線電項圈的熊貓信號,不舍晝夜,繪制熊貓活動地圖;一根一根地數熊貓吃掉的竹子和竹筍數量,計算熊貓食量及棲息地范圍;連續(xù)十幾小時在崎嶇的高山密林中跟蹤熊貓,并收集沿途糞便,分析熊貓的食譜和消化狀況。
他的研究筆記,記錄最多的往往是這樣的內容:“珍珍(熊貓名)在一片竹叢中呆了十個小時,吃掉二百八十一根筍,拉了五十七堆大便?!比諒鸵蝗眨陱鸵荒?。在岷山深處,一名美國動物學家和一群中國同事一起,積累了有史以來第一份詳細的大熊貓野外觀測記錄。
夏勒還記得,他第一次到中國時,中國剛剛結束“文革”,開始經歷改革開放。他見證了大熊貓棲息地面臨的巨大威脅,也見證了人們對于生態(tài)保護的茫然無措。項目結束后,他寫成著作《最后的熊貓》,表達他對大熊貓前途命運的深深擔憂。
在書中,夏勒敘述了自己如何憤怒抗議當地人抓捕野生熊貓送到養(yǎng)殖場的行為。他認為野生動物必須在自然棲息地中生活?!?980年剛到四川的時候,遇到了困難。”夏勒坦承。
時任國家林業(yè)局自然資源保護處處長的王夢虎對他說:“你會再來40年的!”轉眼35年過去了,夏勒回想起那句話,不由感慨:“我還以為他只是跟我客氣呢!”
“不過我當年沒想到,中國后來的進步會這么巨大。”夏勒接著說。2012年10月,全球首只野化培訓場誕生的大熊貓在四川栗子坪自然保護區(qū)被放歸自然。從“捉”到“放”,中國探索了30年,而夏勒也為這一刻等待了30年。
由于在熊貓項目上的出色工作,夏勒和國家林業(yè)局建立了良好關系,他的中國野生動物保護之旅繼續(xù)向前。1992年,經過兩年艱苦追蹤調查,夏勒首次揭露了制作名貴披肩“沙圖什”的原料皮毛并非來自普通牲畜,而是來自青藏高原上特有的珍稀動物——藏羚羊。他用藏羚羊盜獵的血腥內幕,喚醒了西方時尚界的良知,也推動了中國對藏羚羊盜獵的嚴厲打擊。
雪豹也很早就進入了夏勒的視野。這種美麗、優(yōu)雅、威嚴、神秘的白色花斑大貓是青海三江源地區(qū)的“旗艦物種”,其生存狀況反映了該地的整體生態(tài)水平,所以受到夏勒的特別重視:“旗艦物種的生存需要完整的棲息地。人們也許不關心一種草或一種昆蟲,但通過保護旗艦物種,我們也就間接保護了數以千計的其他物種,保護了整個生態(tài)系統(tǒng)。三江源的三條河流養(yǎng)活中國的幾億人口,保護雪豹,就是在保護中國人的水源?!?br/>
寄望未來中國,與繼承者們同行
位于青藏高原腹地的羌塘地區(qū)人跡罕至,被稱為“最后的荒野”。夏勒于1984年獲準進入羌塘考察,并于1993年見證了羌塘自然保護區(qū)的成立。保護區(qū)面積24萬平方公里,超過整個英國。如果說“最后的熊貓”是一個悲傷的象征,那么“最后的荒野”則代表了新的希望。
“中國在環(huán)保方面的所作所為棒極了?!毕睦照f,“中國將生態(tài)文明建設寫入新的五年計劃,這很了不起。中國在世界上有很大的影響力,如果中國在生態(tài)領域做得夠好,就可以為全世界樹立一個新的‘中國標準’?!?br/>
在剛剛審議通過的“十三五”規(guī)劃中提到,未來五年是中國生態(tài)文明建設的“沖刺期”。到2020年,尊重自然、善待自然將成為流行的理念,節(jié)約資源、綠色生活將成為大眾的選擇;破壞生態(tài)將受到嚴厲的處罰,浪費資源將遭遇普遍的譴責。
而夏勒留給中國的財富,不僅有環(huán)境保護的思想、被拯救的物種、新建立的保護區(qū),也有和他一同工作、聆聽過他教誨的中國人。
夏勒就像是中國生態(tài)保護的啟蒙老師,無論是通過解釋、強調、爭吵、發(fā)怒還是引導,他都要把自己的專業(yè)知識和學術思維毫無保留地傳授給中國的同行。
“我已經數不清來過中國多少次了。我來中國,不僅是因為這里有美麗的自然、有重視環(huán)保的政府,還因為我有一批年輕優(yōu)秀的中國同行——作為外國人,我為和他們共事而感到滿足。當我不能再來的時候,我知道他們會繼承我的事業(yè),為中國環(huán)境而努力?!?/span>
今年78歲的潘文石是北京大學生命科學學院教授中的“異類”——他每年的大部分時間都花費在深山老林里,追尋瀕危野生動物的蹤跡。他曾經是夏勒的大熊貓研究團隊成員之一。1980年遇到夏勒之前,潘文石對野外考察幾乎毫無了解;而5年之后,他在秦嶺主持的熊貓生態(tài)學研究,被夏勒譽為“中國最好的熊貓計劃”。
山水自然保護中心成都項目部負責人何兵曾與夏勒一起研究四川境內的雪豹。他印象中的夏勒,“是個特別和藹的老頭”,對同事笑容滿面,對工作嚴謹專注,喜歡和年輕人交流;一本野外筆記每天整理,從不拖沓?!坝幸淮我巴夤ぷ魈v,大家都坐在車里休息,只有夏勒一個勁說:我們坐車太久了,什么時候去爬山??!”
今年34歲的劉炎林是潘文石學生的學生,博士課題研究羌塘的藏野驢種群。這次夏勒去昆侖山考察雪豹,劉炎林擔任其助手和翻譯。
時間仿佛輪回,臥龍的熊貓在夢里,昆侖山的雪豹在山巔。夏勒身邊的年輕人換了又換,卻還是專注地聽他娓娓道來的名言。當這一老一少并肩行走在世界屋脊上的時候,也許正應了夏勒的一句話:“野生動物保護最棒的事情之一,莫過于看著一代代學者接力成長?!?br/>
而他還沒準備退休?!拔覟槭裁匆诵菽??”夏勒反問。“明年我還準備去伊朗,伊朗外交部終于同意我入境了。我迫不及待地想見到伊朗獵豹,我已經等了幾十年了!”他揉了揉花白的頭發(fā),眼神熠熠發(fā)光。